把火炬交出去：使命型企業如何讓創辦人的初心活得更久？

對每一位使命型創辦人來說，最困難的問題，或許從來不是如何成長，而是如何離開。

企業可以擴張市場、增加營收、建立品牌，也可以不斷推出新的產品與服務。但當一個企業從創辦人的信念出發，承載的不只是商業模式，更是一份對社會與環境的承諾時，真正困難的問題會慢慢浮現：

當創辦人有一天不再站在最前面，這份使命還會繼續往前走嗎？

這也是 DOMI 綠然執行長近日於 B:COMING 2026 — 香港第一場國際價值導向商業峰會 中，與多位來自 B Corp、社會創新與價值導向商業領域的夥伴共同討論的核心命題。

這場下午論壇由 RIL CREED 的 Johanna Chan 主持，與談人包括 Rania Robinson（Quiet Storm）、Prof. Rebecca Choy Yung（B Lab Hong Kong & Macau 共同創辦人、Golden Age Foundation），以及 Theodore Lai（Fortune Pharmacal）。

論壇提出了一個值得所有使命型企業深思的問題：

我們如何確保企業的使命，能夠活得比創辦人更久？

從台灣第一家 B Corp 開始的十二年

2014 年，DOMI 綠然成為台灣第一家通過 B Corp 認證的企業。

那時候，亞洲還沒有成熟的 B Corp 社群，沒有中文版評估工具，沒有區域性的 B Lab，也沒有太多可以參考的案例。對當時的 DOMI 來說，這不只是一次認證，而是一場在未知中前進的選擇。

十二年後，亞洲的 B Corp 網絡已經成長為數百家企業。越來越多企業開始相信，商業不只可以追求獲利，也可以成為回應社會與環境問題的力量。

然而，當使命型企業逐漸走向成熟，另一個更深層的問題也開始出現：

如果使命過度依賴創辦人的個人信念，那麼，當創辦人離開時，使命是否也會跟著淡去？

這不是單純的接班問題，而是使命型企業能否真正走向永續的關鍵。

一、把使命寫進治理，而不只是留在文化裡

許多企業談使命時，會談文化、價值觀、品牌故事，或創辦人的理念。

這些都很重要，但還不夠。因為文化會隨著人而漂移。當不同的人加入，當市場壓力改變，當企業進入新的成長階段，原本的文化很容易被稀釋、解讀或重新包裝。

真正能讓使命延續下去的，是治理。

治理，是當會議室的門關上之後，企業如何做出艱難決定的依據。

它包含企業願意堅持的原則、願意承擔的責任、願意犧牲短期利益以守護的長期價值，也包含這些承諾是否被寫進公司制度、章程、董事會決策與營運流程之中。

如果一家企業的使命只存在於創辦人的演講裡，那它終究會受到創辦人生命週期的限制。

但如果使命能被制度化、治理化，它才有機會超越個人，成為企業面對未來變動時的共同準則。

對使命型企業來說，治理不是冰冷的文件，而是讓初心能夠在關鍵時刻被保護下來的容器。

二、傳承不是最後階段，而是一種日常領導能力

很多人以為，傳承是創辦人快要退休時才需要面對的事。

但真正健康的傳承，不是從最後五年開始，而是從第一天開始。

每一次招募，都是一次傳承；每一次授權，都是一次傳承；每一次讓團隊參與決策，而不是由創辦人獨自決定，都是一次傳承。

傳承不是把位置交出去而已，而是讓更多人理解使命、消化使命，並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活出使命。

這也意味著，創辦人需要練習一件不容易的事：

不只是培養能執行任務的人，而是培養能承擔使命的人。

一個真正成熟的使命型企業，不會只問：「誰可以接我的位子？」

它更會問：

「誰已經開始用自己的方式理解這個使命？」 「誰有能力在我不在場時，仍然做出符合價值的決定？」 「誰能在未來帶著同樣的關懷，走出不同於我的路？」

傳承不是複製創辦人，而是讓使命有能力長出新的形狀。

三、交棒也是一場創辦人的情感歷程

在企業策略中，我們常常把傳承視為制度、組織、治理或人才發展的議題。但對很多創辦人來說，交棒其實也是一場深刻的情感歷程。

因為對創辦人而言，公司往往不只是自己擁有的東西，而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。它承載了過去的選擇、犧牲、信念、關係與身分認同。因此，當我們開始談交棒，看起來像是在談治理安排，實際上，也可能是在面對某一個階段的自己即將結束。這是一種安靜而私密的告別。

很多傳承計畫之所以失敗，不一定是因為文件沒有寫清楚，或組織圖沒有設計好，而是因為創辦人的情緒沒有被看見、被理解、被安放。

創辦人需要的不只是接班制度，也需要一個能夠誠實面對自己的空間：

我是否真的準備好讓別人用不同的方式做決定？ 我是否能接受下一代不會完全複製我的路？ 我是否相信，使命可以離開我的手，卻不會因此失去靈魂？

這些問題，不容易回答。

但它們正是使命型企業邁向下一階段時，最需要被溫柔而誠實面對的問題。

從失落到喜悅：看見下一代已經在這裡

傳承並不只有失落。

它也有喜悅。

那是一種看著另一個人，第一次遇見自己曾經遇見過的一切的喜悅。

第一次因為一個社會問題而睡不著。第一次發現商業可以不只是賺錢。第一次相信自己的選擇，真的可能讓某些人的生活變得更好。第一次在未知中感到害怕，卻也同時感到希望。

對創辦人來說，最珍貴的傳承，或許不是讓下一代完整繼承自己建立的東西，而是讓他們繼承當初建立它時的感受。那份驚奇、希望、熱情與慈悲，才是使命真正的核心。

當下一代有空間感受到這些，他們自然會找到自己的語言、自己的方法、自己的方向。

一場運動如何延續下去？

差不多十年前，2016 年 3 月 29 日，DOMI 與許多亞洲各國的夥伴共同推動了亞洲 B型企業運動的開端。

原本以為，十年之後，這條路可能會令人疲憊、耗盡，甚至感到孤單。

但站在 B:COMING 2026 的舞台上，望向台下來自不同世代、不同背景的創辦人、教育者、企業經營者與倡議者時，答案變得清楚了。

讓一場運動延續下去的，不只是制度，不只是標準，也不只是企業數量的成長。

而是一群人共同帶著安靜卻堅定的信念：

我們在乎一個更好的地方。 我們在乎一個更好的社群。 我們相信，企業可以成為一種超越自身利益的力量。

今天，亞洲已有超過 400 家 B Corp 認證企業。香港有 40 多家，台灣也即將接近 60 家。

這些數字值得被看見。

但比數字更重要的，是數字背後正在形成的一個世代：一群願意用商業回應更困難問題的人。

把火炬交出去，它會燃成一片野火

使命型企業的傳承，不是把過去原封不動地交給下一代。

而是把火交出去，讓它在不同的人手中，燃出新的方向。

創辦人真正的責任，也許不是永遠站在最前面，而是在適當的時候，為更多人留出位置。

讓他們嘗試。 讓他們犯錯。 讓他們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使命。 也讓自己有機會被下一代帶領。

因為下一代其實已經在這裡了。沒有什麼以後再說。

現在，就是我們學會帶領他們，也被他們帶領的時候。

不是按照年齡，不是按照資歷，不是按照資源或人脈，而是看我們願意在心裡為他人留出多少空間。這，才是一場使命型企業運動真正能夠延續下去的原因。

把火炬交出去，它會燃成一片野火。